7 月 18 日,我在上海逛了一整天的 WAIC。從徐匯西岸,到世博中心 H1—H4,再到世博展覽館,幾個展區全部走完。回去的路上,我一直在想該怎麼概括這一天。最後留在腦海裡的,不是某個大型模型,也不是某台人形機器人,而是下午下的那盤棋。

一盤沒人下的西洋棋
世博展區同時擺著中國象棋機器人和西洋棋機器人。在中國,西洋棋本來就是一項小眾運動;現場有人圍觀象棋那一邊,西洋棋這張桌子卻一直空著,根本沒人下。
我坐了下來。
剛開始走棋,旁邊的外國媒體就圍過來拍攝。那一刻甚至讓人懷疑,主辦方或許也沒想到,真的會有人坐下來使用這台西洋棋機器人。它在展台上首先是一個供人觀看的符號,其次才是一台等待對弈的機器。
開局十幾步後,我走了王車易位。它當機了。
工作人員走過來,很坦誠地解釋:它目前還不支援王車易位。
不熟悉西洋棋的讀者,可以把「王車易位」理解為一種基礎規則:滿足條件時,棋手可以在同一個回合裡同時移動王和車,用來保護王並快速調動車。它不是偏門技巧,而是對局中非常常見的一步。
機器人當機,不是因為這步棋太難,而是因為這條規則沒有被寫進系統。
那一刻,我突然明白這台機器究竟在做什麼:它不是在跟我下棋,而是在執行一套覆蓋不全的腳本;我只是碰巧走到了腳本之外。
這是我在 WAIC 看到的最誠實的一次演示。
場外:買符號的人
比展品更有意思的是觀眾。我在場內聽到兩段對話。
第一段。A 跟 B 說,他買了智譜的股票,當天跌了 30%。繼續聽下去,我發現 A 說不清 LLM 是什麼,更不瞭解它的基本原理。他不是在為一項自己理解的技術定價,而是在買「AI」這兩個字。跌了 30% 之後,他也無法判斷跌掉的究竟是什麼:商業化不如預期、開源模型擠壓,還是單純的市場情緒?他沒有分析框架,只有倉位。
第二段。C 向 D 展示新買的某品牌 AI 錄音筆,說它可以連續使用 96 個小時。D 回了一句:「這有什麼用?不是有豆包嗎?」
這句話很殺。至少在 D 看來,C 買的是硬體,但真正有感知的價值在模型層,而模型已經以近乎免費的方式裝進了每個人的手機。錄音筆廠商把續航作為核心賣點,也從側面說明:它暫時沒能在 AI 能力上建立足夠明顯的差異,只能退回傳統硬體熟悉的規格戰。
一個買股票的人不懂 LLM,一個買硬體的人被一句「有豆包」打回原形。這就是場外的需求側:人們交易的是符號,不是理解。
場內:賣符號的人
供給側也沒有好到哪裡去。逛完全部展館後,我把公開展區的產品粗略分成四層。
第一層:硬體殼
智慧眼鏡,拆開看往往是字幕投影、錄音和攝影機的重新組合;AI 錄音筆還在拼續航;機器人展台看起來最熱鬧,但大量演示依賴預設動作或遠端操控,很難自主完成一段完整任務。
三百多台機器人裡,真正讓我感到震撼的只有傅利葉。它至少讓我看到,機器人不只是完成一套供圍觀和拍攝的預設動作,而是在運動控制與真實能力上繼續向前走。
但其餘大量產品共享同一種困境:AI 能力不是自己的,硬體外殼才是,於是最後只能捲外殼、動作和規格。

第二層:模型中間商
現場有模型中轉平台兜售 API,宣傳素材上仍寫著 Kimi 2.5、GLM 5.1 等型號。它提供的核心價值並非技術突破,而是客戶與上游模型之間的資訊落差。
這種生意很薄:上游一旦繼續降價,或者客戶逐漸熟悉模型呼叫方式,中間層的空間就會被迅速壓縮。
第三層:薄軟體
招投標 AI 工具、輸入一句話就能生成 App 的平台,一家挨著一家,同質化嚴重。許多產品的核心仍是「模型套殼加產業 Prompt」,所謂護城河,更像幾個月的先發時間。
第四層:AI 玄學
比如 AI 中醫舌診。這一層甚至很難討論「同質化」,更像是用 AI 幫原有的玄學敘事重新鍍了一層金。
現場的行銷動作同樣充滿錯位。Kimi K3 本身是這次展會裡值得看的內容,但展台同時做了一項讓人費解的促銷:單次消費 2000 元以上送一個足球。這是典型的快消品地推邏輯,搬到模型公司身上顯得格外違和——一般消費者的一次訂閱從哪裡產生 2000 元客單價?現場幾乎沒人領取。
連激勵設計都像是從別的產業複製過來的模板。很多公司或許並沒有真正想清楚:自己的客戶是誰,客戶又為什麼付錢。

不是沒有真東西
如果因此得出「這屆 WAIC 沒有真東西」的結論,也不公平。
傅利葉機器人讓我看到了硬體與控制能力真正向前推進的部分;Kimi K3 展台展示的是模型層仍在發生的變化;WorkBuddy 的 AI 落地演示,則直接回應了我最關心的問題:AI 怎樣進入具體工作,而不只是再造一個聊天框。
尤其是 WorkBuddy。它展示的不是一句空泛的「賦能」,而是 AI 如何進入具體業務。這樣的演示未必像人形機器人那樣吸引鏡頭,卻比許多舞台口號更接近真實生產。
問題在於,這些有價值的內容不是公開展區的多數。更多前沿專案仍留在閉門論壇、企業內部系統和尚未公開的 POC 裡;公開貨架上大量擺出的,依舊是模型能力的簡單排列組合,以及一輪又一輪掃碼、追蹤、領獎品的導流遊戲。

後來我意識到,這不是簡單的「展會上有沒有好東西」,而是一種結構性的錯位。
真正進入生產流程的 AI,通常長得又土又瑣碎:標書、帳冊、簽核流程、資料歸檔。它們很難構成一個酷炫展台,拍不出有傳播力的照片,也不適合寫進宏大的新聞通稿。
於是,越容易被看見的「企業 AI」,往往越接近那些適合拍照、講故事和交易的部分;真正嵌進生產流程的產品,反而容易淹沒在聲光與人群裡。WorkBuddy 之所以讓我留下印象,正因為它短暫地越過了這道錯位。
換句話說:展會展出的,是 AI 裡最可交易的部分,而不一定是最有價值的部分。
符號賣給股民,規格賣給消費者,展位故事講給投資人,掃碼數據交給 KPI。

五年以後
我有一個很粗略的判斷:這屆公開展區裡的公司,能活過五年的可能不到 20%。
這個數字其實不算悲觀。回頭看歷屆網路大會、VR 元年的展商,或者區塊鏈峰會的參展名單,最終的存活率大抵如此。真正的問題是:那 80% 消耗掉的注意力和資本,與場外那些買股票、買錄音筆的人繳的錢,本質上是同一筆學費。
場內供給側與場外需求側的認知泡沫,在 WAIC 完成了對接。
至於那台不會王車易位的機器人——五年後,當我們再回頭看這屆參展名單,誰還留在棋盤上,誰會在真實使用者走出腳本的那一刻當機,答案自然會浮現。

